遇到苏欣是在一次去加拿大的旅行中。她是那种很有韵味的女子,长发披肩,穿一件简单的紫色V领毛衣。从背影看,年轻得就像二十多岁的女子,但她告诉我,她独自带着一个女儿。她的笑容如一朵寂静的山茶花,徐徐开放。很快,我们就成了好的朋友。 回来后,她不时联系我。采访的最初,她说:“我大概已经老了,当我爱上一个小我十岁的男孩子以后。”她的脸上有哀怨的样子,让我想起《东邪西毒》里的张曼玉。 时间:2004年11月9日 地点:上岛咖啡 受访者:苏欣 35岁 研究员 采访者:阿睿 那年,我26岁,硕士毕业后留校当了比较文学老师。有一些同事叫我“小龙女”,因为他们认为我性格比较清高,有点不可亲近。那时候,我喜欢穿白色的长裙,留披肩发。气质飘逸,跟小龙女有一些神似。 在28岁那年,我结婚了。但婚后才发现丈夫不是能跟我一起做梦的人,他学理工科,很不善于跟我进行沟通和交流。我只是觉得该结婚了,就跟了他。两年后,他出国读书,我们两地分居。其实他的出国就是宣布我们俩结束了。我们最常争吵的就是:缺乏默契。后来有一次,他给我来信,说,他有了别的女人,并同时寄来了离婚申请书。我想也没想就签了,好像卸下了什么重负。 “这样一段短暂的婚姻,是否觉得自己选择错了?”我问。她点上一根烟,默默抽着说:“也许吧,有时候感情就像赌博,大多数人压上赌注,但却捞不回本钱,而我却属于全盘皆输的类型。我太拧,重视感情默契的后果就是丢掉平淡的婚姻。” 那段时间,我变得抑郁,有时候会神思恍惚。可能三十岁的女人已经缺乏安全感,容颜也渐渐在老去。我最喜欢给学生们读一首诗,那就是叶芝的“如果你老了,我爱你脸上的皱纹”那首诗。 这时,他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是我的学生,20岁,他叫叶辰。我们可以在课堂上为了叶芝和弗洛斯特的区别讨论很久,从课上讨论到课下,他在我眼里,心理年龄远大于他的实际年龄。 可能这个年龄段别的孩子还在散漫,而叶辰不是,他孜孜以求,对功课和学业从不懈怠。而我的课程,他常常能拿到满分。这几乎在我教课这几年来从没遇见。我在课堂上讲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他的脑海里。 记得有一次,他在作业本的后面给我抄了一段诗: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 我敏感到些什么,但脑子里还不能确定。我只是在等待那个跟我有默契的人到来,而这个人不可能是我的学生吧。自那之后,我发现叶辰看我的眼光有一点异样。那里面包含着一种柔情与关注。从丈夫跟我离婚之后,我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很久都没有一个异性有这样的目光,让我的脸如少女般红了。 有一天,他约我出来在校园的湖边散步。我感觉到某种信息,我去赴约,但只是为了告诉他,我们之间不可能。 一路上,他很羞涩,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我看到他缓缓从背后举出一束百合花,我接过来,看到花下面有一张卡片,写着: 我的爱,我们要走,我们要走,你和我, 要到那林子里去,把一滴滴露珠抖落; 要去看鲑鱼戏游,黑鸦盘旋, …… 我知道,这是叶芝的《情歌》里面的句子,我被触动,但还是克制着自己。我对他说:“还记得小说《洛丽塔》吗?40岁的亨勃特爱上了14岁的洛丽塔,那只是一种不被世俗容纳的情欲。洛丽塔会变化,她只是无意中勾引了继父,她成熟以后就会醒悟,这只是生命给她开的玩笑。其实你并不爱我!” 这些都无济于事,叶辰非常笃信他对我的深情,他只是深沉地说了一句:“我可以对我自己的感情负责,我确实爱上你了,老师。” 什么也比不上这个青春少年的炙烈的情话,他不顾一切地拥抱了我,他的眼眸里透着杨过对小龙女的那种痴情。 “当时怎么答应他的拥抱?”我对她一笑。她长久地观看窗外的风景,深呼吸了一口:“抛开年龄不论,我喜欢他这样类型的男人:认真、深情、有责任感。我总是觉得我们很和谐,只是上帝给我们开了个年龄的玩笑。” 后来,叶辰经常来到我的家里为我做饭,帮我做的论文查资料。他说自己以后要做一个外国文学翻译家,他把我幻化成他的精神导师和情爱对象。 他对我的爱就像少年维特的那样,如暴风骤雨一般,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浑身洋溢着的生命气息也让我重拾了一些生命的勇气和活力。我不再陷在孤独和抑郁里,而是跟他一起探讨外国文学,看电影、阅读,一起吃饭、散步。 我们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默契。情人节那天,他说要送我一样东西,我说也要送他一样礼物。当我们打开对方的礼物时,发现竟然都是一串紫色的情人链。从那之后,我们都相信,这段恋情一定是上帝的安排。 一个夏天的晚上,我故意留叶辰在家帮我查资料到午夜,他宿舍关了,准定回不去了。我又让他给我按摩脚,他的手法细腻柔软,把我逗得哈哈大笑。我放起了印度音乐,就一个人去洗澡,我故意说:哎呀,我的浴巾忘带了,你帮我那一下! 他听话地帮我拿来,我一下子从浴缸里站起来,我的成熟的胴体就这样暴露在他的面前,他惊呼了一声,似乎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美丽女人的身体,他的脸红到脖子根。我走过去,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他触电般地收回去。我还是拿过他的手,慢慢地抚摸自己,他渐渐有了感觉。 跟他的第一次就这样发生了,他原来在这之前根本是个处男。他动作非常笨拙,但他却为了满足我,在做每一个动作之前都要询问我的感受。虽然后来,他在我之前到达了高潮,我却还是觉得这一切美极了。 但流言也跟着来了。这些是挡也挡不了的。有人专门在我上课时的黑板上画上杨过与小龙女的像,当我站上讲台时,他们就哄堂大笑。叶辰常常被他们推出来回答问题,每次他艰难地回答完后,就有人很尖锐的问他:你认为师生恋是正常的吗? 他从没被同学这样戏弄过,开始气愤了。有一次,他辩解道:“师生恋也有他的自由,鲁迅和许广平不也是师生恋吗?”但又有人说:“那可是男大女小啊,如果女大男小就真的离经叛道了。” 我们在学校再不敢约会了,只有在校外多在电影院的角落牵着彼此的手,彼此没有声音,似乎在反抗着周围强加的那种痛苦。就是在一次逛街时,系主任迎面走来,他用怪异的目光打量了一下牵着手的我们,对我说:“苏欣,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因为我跟学生谈恋爱,我失去了升为副教授的机会。系里把我派到南方学习半年,我也不能再教他那个班的课了。 还记得走的前一夜,叶辰和我不顾一切地在一起,我们都流泪了,在一个陌生的旅店,我们相互依偎,记取着彼此的味道,那时,我才发觉,自己真地爱上了他。 那个夜晚让我终生难忘,他在我的怀里入睡,就像一个婴儿。他告诉我,从小他的父母就貌合神离,而且各自都有了另外的情人。他跟着奶奶长大,从小早熟而懂事。由于他的优秀,同班曾经有好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喜欢他,但都被他拒绝了。因为他找不到安全感。但自从认识我了以后,我眼里那种兼具母性和情人的气质让他有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那个夜里,我们疯狂地做爱。他在我的怀里柔软而倔强,后来,他哭了,就像我的走要夺去他生命里的支柱。我说:“我走了后,你找个年龄相当的女孩子好好恋爱,知道吗?”他说:“欣,你的影子已经刻在了我的命运里,别想让什么把我们分开。别的女孩子我是不接受的了。” 看着他青春痛楚的神情,我却告诉自己,这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以后,我走我的路,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我在心里说:亲爱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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