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入青年时代的我志向高远,经常在山顶上昂首挺立,构思征服世界的宏伟蓝图。这种思想背景使我瞧不起以表演为业的明星们,但明星们偏偏有名,有时候还能像领袖人物一样赢得热烈的掌声,于是,我对他们的蔑视便多了些许嫉妒的成份。每当有不懂我心者约我去看明星们的演出时,我就会尖酸刻薄地说:“我宁肯去动物园,也不看这些戏子!” 没想到过了不久,我竟然证明起明星崇拜现象的合理性来。那是一篇哲学色彩非常浓厚的文章,具体的推理步骤不便在这里多说,其结论则是明星崇拜现象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这个结论是一番逻辑推理的意外结果,但笃信逻辑的我只好接受它,并顺理成章地完成了立场的转变。不过,转变了立场的我那时却几乎从未动过追星的念头——我觉得明星们正像风景一样,乃是距离所造就出的美;一旦走近,就会由理想变为平庸的现实。 然而,仍有一次例外在理智不称职时诞生了。造成这个例外的首要原因是我当时正处于极端无聊的状态,其次则是崔健的到来。无聊中的我觉得总要做点什么,而崔健的到来又为我提供了新奇的刺激,于是去见见崔健的念头便开始向理智挑战。虽然我知道这类行动比脸贴着树叶看风景还愚蠢,但是无聊中的诱惑却强大得让理智难以招架。为了说服自己,我把这次行动想象成两个英雄的会面。这个美妙的想象使我的双腿理由充分地向体育馆的方向走去。走到某大学著名的邵逸夫体育馆时,我发现那里早已是人山人海。寒意悄然包围了我的心:我知道我的独一无二注定要被人群所淹没,而所谓两个英雄之间的会面不过是仅属于我的神话。体育馆里更加拥挤的人群消灭了我心中残存的幻想。我循规蹈矩地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自嘲和谦卑中坐了下来,默默地忍受自己作为群众的地位,同时以局外人的身份观察周围的一切。其他人显然没有我这般灰暗的心态——他们的脸上几乎毫无例外地洋溢着节日的欢乐。很多人举着横幅和红旗,以等待领袖的虔诚等待崔健的降临。但是崔健却像在考验群众的虔诚程度似的,迟迟不肯出现。被悬念所折磨的人们开始关注有关崔健的最新消息。每次崔健到来的幻觉都会引发人们的欢呼。只是这欢呼一次弱于一次,体育馆里的节日气氛不断减少。就在人们即将绝望之际,崔健如无中生有般地突然出现了。人们像当年被毛泽东接见的红卫兵一样狂热欢呼起来。在欢呼声的间隙,我以局外人的敏锐听到有人小声骂道:“妈的,比国家主席还神气!”欢呼过后的故事情节却显得平淡无奇,内容无非是崔健向人们介绍他那些形象怪诞的乐队成员,回答有关音乐、金钱、爱情之类问题的提问。由于崔健是个聪明人,所以答案还算精彩;当然也仅仅是精彩而已。回答完问题之后,崔健又应人们的顽强要求,和乐手们以手击节,唱了一曲老歌。故事似乎刚刚进入正题,好戏仿佛还在后头,但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崔健们唱完歌以后,就立刻挥手告别,迅速向大门的方向撤退。这个突兀的结束一下子把我从局外击入到局内:“崔健要跑了!”霎那间我觉得非常空虚,好像皮肤里已经不存在任何内容。致命的空虚感使我必须捕获什么来充实自己。目标当然是崔健。跳起,在椅子上奔跑,我如猎豹般敏捷地扑向崔健们撤退的方向。那时的我在自己看来很清醒,在别人看来很狂热。无论如何,一场对于他人和我意义不同的追星行动开始了。 追到大门口时,崔健们正在人墙的保护下艰难突围。人墙之外挤满了追星者。追星者们在混乱中相互阻挡,使我伸出的手抓不到目标。眼看着崔健们的身影已经在门口消失,我立刻从另一个出口奔出了体育馆外。体育馆外早已站着很多围追崔健的人。一个小伙子眯着眼睛,像搜捕逃犯地四处寻找,口中还念念有词:“看他往哪里跑?!”我以战略家的口气对人们说:“围住所有的门,他就跑不了啦!”然而,我们在围住所有的门后仍然什么也没有捕获,而体育馆里的灯却依次熄灭了。大家这才意识到崔健已经胜利地逃之夭夭。丧失了共同目标的群众开始溃散。我也缓缓地离开体育馆,像个失败的猎人,又像个没有方向的梦游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