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几年以前的事了,我在省城读书,市里举办首届中学生辩论大赛。校内的选拔,我以绝对的优势成了校辩论队的主力队员。当时有一位姓方的老师竭力反对我的加入,理由是我说普通话显得口齿不清。“嘴巴里像含着个死老鼠一样。”—— 方老师对着几百位学生这样说我。
别人告诉我这话时是在食堂里,我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可还是能镇定地坐在那里,一口连一口地把饭扒进嘴里,以堵住随时要涌出来的泪水。十六岁女孩的自尊心,敏锐而又脆弱,那一刻我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已别无选择了。
无路可退之后也就只有勇往直前,那些日子我的指导老师每天骑车带我穿过大半个城市去师范学校的一位老师那里补习普通话,练习得舌头都没有知觉了,夜里说梦话也都是在练发音。
一个月之后,我以四辩的身份参加了比赛。哀兵必胜,一路过关斩将,到了最后,对方辩论队里有人说:“我一看见她就害怕。”
决赛时我们学校虽然失败了,但我却以全票获得“最佳辩论员”的桂冠,我捧着奖杯与指导老师拥抱的画面,出现在次日晚间的“省城新闻”中,而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我站在台上,唯一的想法仅仅是——我终于争回了这口气。
后来,每次在校园里看到这位方老师,我只当没看见;再后来,我病休在家,他写过两封信来,我亦不回。
直到去年,我去省电台学习,我的老师们知道我来了非常高兴,相约要聚一次。“方老师也来的喔 ?”电话里老师试探地问我。“他来,我就不去!”我斩钉截铁。
那天散了后已是晚上了,老师送我回招待所,路上很认真地跟我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幼稚甚至很狭隘?事实上如果当初方老师话不说得那么难听,或许后来比赛你就不会有那么好的表现,更或许你现在也不可能做主持人了。很多事情隔了些时间回头再看,才会看得清楚它的利与弊,对不对?”
那个晚上我想着老师的话,很久很久,终于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在人生的这条路上,也许适度的伤害。更有利于我们的健康成长,就像是凤凰总是生于火,珍珠总是生于伤痕。
人,也只有在真正被触到痛处以后,痛定思痛,才会更深刻地反省和检点自己,而进步,往往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伤害,对于刚强的智者来说,是一把梯子。
在离开省城的时候,我给方老师打了电话,由衷地说了一声:对不起,说了一声: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