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著名的哲学家、教育家雅斯贝尔斯在《什么是教育》中忧心忡忡地提出,谁要是把自己单纯地局限于学习和认知上,即便他学习能力非常强,那他的灵魂也是匮乏而不健全的。并且将其对教育的理解凝为一句格言:质言之,教育是人的灵魂的教育,而非理智知识和认识的堆集。
教育是人的生命的教育,是对心灵的加温,对真善美的性根的养润,是对人性气息的涵养与汇集。正如古人云“法古今之完人,养天地之正气”。而其整个过程就是通过生命的相互引领,让神圣的经典、崇高的灵魂、澄明的心灵不断地充盈于我们的一生。教育是通过文化的传承使人成其为人,而人成其为人的最为核心的元素——就是美好的、丰实的、敏感的的人性。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老子《道德经》里面“为学日益”的含蕴,我们可能会觉得别开生面、另辟洞天:学习是人性的丰富与增益而非人性的缺乏与减损。
一、课堂,生命的不断缺失。教育及课堂教学原本是生命的欢会,是心灵的互融,是激情的盛筵。然而,在不断畸变的教育教学坐标中,僵硬的、冷冰冰的数字在描述着课堂学习生活的曲线图。这里自信不断被摧毁、自尊不断被瓦解、自我不断被粹碎。只有学会与心灵隔阂和自我疏离,你才能获得分数的“无情的奖赏”。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我们的课堂总是被一些有形的或无形的泪水所浸泡着。在这片潮湿中,少的是一些晶莹透亮、净化人心、充满性灵的泪水,多的是一些屈辱困苦、不堪忍受、充满憎恨的泪水。
想起一节以悲为主题的的作文指导课中,有位老师引导孩子说,在这世上有没有最疼你的人?他有没有遇到悲伤的时候?你是怎么安慰他的?结果一个名叫杨丽妹的孩子由轻声低泣而号啕大哭而呜咽不已,然后泪水不住地涌流而出。(原来她父亲前一阵子在车祸中丧生,而爷爷经受不了打击相继去世。)人间惨剧刺痛了所有人的心,全班同学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课也无法再上下去了。第二周星期四的作文欣赏课上,老师请杨丽妹上来读自己的作文。读着,读着,孩子眼中的泪水滚滚落下,语音带着哭腔,含糊与拖沓。班里一片沉寂,有的孩子偷偷地拭去眼角的泪,有的将书竖起来遮挡住受潮的目光。听课的教师也情不自禁的泪意涟涟——又有谁不为孩子的不幸境遇感到悲伤呢?结果上课老师问全班同学:听了这篇作文,从写作表达上你们获得什么启发呢?课堂里一片令人难堪的沉静。在参加课后研讨时,有位学生出人意料地追问:老师,如果杨丽妹哭了,你也哭了,那这课你就真的一定要上下去呢?老师,难道你觉得文章的表达方法比真实情感更重要?老师哑然。我们的课堂过多地受了完成教学任务初衷的牵累,受了教师本体潜意识内对事物既定看法的牵累,过份执求知识性与技能性教学,忽略了孩子心灵状态与情感体验。这种卖椟还珠式的教学方式是不可取的。
晋江永和镇英墩小学的张天补老师在《关注课堂中的细节》一文中写道:这是几周前的一节作文课。这次作文是写一篇观察作文——观察自己身边熟悉的小动物。讲评时,我先是请了本次写得最好的两位同学上台朗读了自己的作文。接着,为了鼓励大家自己发现并指出部分学生作文中存在的“典型”问题。我又请了一位写得不好的同学上台朗读作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同学朗读时竟然故意漏读了其中的一大段——而这些内容正是我所要他朗读的。我对他的不听话气愤极了,于是,他刚读完,我便当堂责问道:“为什么这一大段故意不读出来呢?老师让你读作文的目的是为了请大家帮你找出作文中存在的问题啊!”这位一向调皮的孩子站在座位上低着头,沉默不语。于是,说完之后,我自觉“问心无愧”地当众朗读了这篇作文,接着鼓励引导同学们针对作文中出现的问题进行评议。很明显,这篇要求写观察小动物的作文的内容与“小动物”沾不上边——这就是那位同学漏读的那一大段。不能针对作文主题来精心组织、选择好作文材料,这其实也是孩子作文中经常出现的毛病之一。我“自以为是”地朗读完这篇作文,于是,孩子们各抒已见,七嘴八舌,说得相当精彩,叫人一赞三叹啊。然而,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就在我与孩子们进行热烈评议讨论时,这位坐在最后排的男同学却站在座位上默默地流起了眼泪……
许多教师没有“苦过学生的苦”、没有“流过学生的泪”,或者是曾经的苦恼、恐慌、反感、伤痛随着学生时代的流逝而淡忘,于是,我们的课堂有时麻木的分辨不出学生泪水的酸甜苦辣,教师也没有陪学生一起落泪的感动与勇气。在课堂中,不会去体味学生的生命感受与及教育中的灵魂气息——因为,这些似乎与考试成绩无关。大家全副身心以赴的,只是一味地讲究知识的系统完整、训练的严格有序……课堂教学失却了灵魂,本末倒置,教育教学必然沦为奴役人、驯化人、禁锢人的工具!苏霍姆林斯基说得好,教育就是人的心灵的接触,是人与人之间相互传递着充满人性的生命的气息。
二、教师,呵护生命的脆弱。在我看来教育教学是一种行为艺术、心灵艺术,师生最动人、最意味深长的作品就是永恒的、纯明的人性美。良好的教育必定是让师生永怀着诚敬之心、永葆着关怀之念、永留着亲爱之韵。所有的知识与技能都必须围绕着“学会关心”这一灵魂来组织课堂教学的。凡是与此相悖的,理由再如何冠冕堂皇、言辞再漂亮动人,都是与教育的本真意义背道而驰的。然而在现实教育教学生活中,我们很多教师经常过于急功近利,追“分”心急,轻率粗暴地对待学生的心灵生活。如同,一个不通音乐的人粗鲁地用拳头砸向钢琴,并且还奢望听到美妙的乐曲。教育中创作出来最为经久不衰、最为令人刻骨铭心的旋律是:呵护生命的脆弱,保存人性的温暖。郭元祥教授的一篇文章《两位数学教师与两个女孩的命运》发人深省,引人深思:
两个天分相近的女孩,在中学时代遭遇两个不同的数学教师,她们的生命理念和生活方式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第一个女孩在文学方面有着过人的天分,在读国中的时候,就开始进行文学创作了。但她在数学领域却一直表现较差,数学测验不及格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尽管如此,凭着倔强和不服输的性格,她努力学习数学,终于在一次数学考试中及格了。
面对这个在数学方面取得进步的女孩,数学老师在点评试卷的时候,不仅没有鼓励和肯定这个女孩的努力,相反,当着全班学生的面,讥讽道:“你居然及格了,你考试的时候肯定是作弊了!”
听到数学老师侮辱性的评价,这个女孩愤怒了!她的努力没有得到理解,她的不足没有得到老师的尊重,她站起来针锋相对地指责老师的无理评价。
面对来自学生的挑战,这个数学老师毫无歉意道:“如果你不承认考试作弊了,那我马上拿一套试卷来考考你,看你还能不能及格。”这个女孩也毫不示弱,“考就考,我就不相信会再考不及格!”
拿到新的试卷,这个女孩傻眼了。因为整个试卷上的题目全部是她还没有学习的“解方程式”内容,她考了零分。数学老师变本加厉,把她拉到教室前面,用毛笔在她的眼睛上画了个大大的“0”,在全班同学面前示众。
国中时代的这种经历,在她倔强的性格中增加了怨恨、飘泊、敌视的成分。
另一个女孩,文学的天分同样突出,读国中的时候就开始发表诗歌,并多次获得过学校和区域的国文比赛奖励,但数学成绩同样比较差。她比较幸运,遇到了一个善解人意、宽容不足、尊重学生的数学老师。为了让这个女孩在国中数学会考顺利过关,数学老师把与考试相关的四个大题目在课堂上进行讲解,特别要求这个女孩把四个题目的解题方法全部背诵下来。第二天,数学会考试卷发下来,这个女孩惊奇地发现,前一天数学老师讲解的四个大题目全部在试卷上,她的数学考了75分,国中时期第一次数学考试及格了,也顺利通过了毕业会考。这个女孩从内心地感激数学老师,感激她对学生的理解,对学生不足的尊重。这个经历成为她学生时代最难忘的事情。从此,与人为善、理解他人、关爱他人的不足,对生活充满热情,成为她德性智慧的重要内容。
这两个女孩,前者就妇孺皆知的三毛,后者则是大名鼎鼎席慕容。
三毛是聪慧的,但中学时代的教育经历,给她的性格中埋下了不幸的种子。她在释放自己文学天赋的同时,过着居无定所,漂泊不定的生活。中学时代开始形成的倔强、敌视、漂泊的性格,导致她一生难以收获爱情的果实。她追求奇异的生活方式,但不珍爱生命,她过早地、自私地结束了才华横溢的生命。
席慕容是聪慧的,更是热爱生活、尊重生命的。中学时代的教育经历启发了她要尊重他人,珍爱自己,理解他人的缺陷和不足。她感慨道:“一个人在弱势的领域能够得到他人的理解和尊重,是生命的幸福。”她一生享受着亲情的温馨与幸福,沉思着情感与爱的美妙,并通过生花妙笔,把对生活、对生命的热爱、对情感的体验,用炙热、细腻、充满人情味的文字,传递给世人。
郭元祥教授深深地感叹道,原来,教育之中的知识学习,不仅仅是个真理问题,更是个关乎人的命运与幸福的问题!我们的课堂中启发人思考生命幸福与未来命运的事物很少,真正触及灵魂的事的人的话不多。孩子们如花含苞,如草初萌,可是,他们得不到心灵的阳光与雨露。原本易感的心为世智尘劳所占据,精于答题,但是拙于感动,工于算计。我们轻而易举地将人生中弥足珍贵的精神弃之不顾。偶尔也有一阵潮湿的柔情瞬间漫过,然而,我们弃之如敝屐地将其放逐了,然后任一种空落与迷惘充斥着复杂得无可分析的大脑。也许,我们需要的是一种生命的觉醒与灵魂的生活!如果要让心灵来重新定义教师,那么,我将毫不迟疑地说,教师是善于体谅生命的脆弱性并且敏于召唤起生命的完整感的情感细腻的人!我们的教育教学必须重新澄澈,重新返回心灵的天国。
三、教育,创作美好的人性。美国著名的教育家内尔·诺丁斯在《学会关心——教育的另一种模式》中一以贯之的观点是,成功不能用金钱和权力来衡量,成功更意味着建立爱的关系,增长个人才干,享受自己所从事的职业,以及与其他生命和地球维系一种有意义的连接。她认为,一个人也许不懂得欣赏名画《维纳斯的诞生》,但他仍然可以是一位好公民;一个人也许不懂得高等数学,但他仍然可以是一位好公民;一个人也许不知道兰姆的散文笔法也不知道欣赏莎士比亚的戏剧,但他仍然可以是一个好公民……这就昭示了教育的内在真谛:教育是成全每一个人的生命,并非是知识的填空与技能的机械训练。“爱人与被别人爱的能力”是一切教育教学的归旨所在。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学会生存——教育世界的今天和明天》中如此富有诗意与远见地提到,把培养正常的人当作一种成就,而宇宙就是用来支持这种成就的。正常的人,就是有人情、人性、人气、人味、人韵……他理解人的一切脆弱性,期待人的一切的主动性,相信人的有向上向善的根核……
在苏联著名的教育家阿莫纳什维利的课堂中我们自然而然地感触到生命的温情:在上课时阿莫纳什维利突然发现,沃瓦闭着眼睛伏在课桌上,不在“抓”语音。“他睡着了!”塔姆里柯用手指指着沃瓦对他说。他向孩子们做了个不要喧嚷的手势,踮着脚走到沃瓦的跟前:男孩睡意正浓。阿莫纳什维利在想,就在不多几分钟前他还是生龙活虎的,他快乐地笑着。你可能是快乐得疲倦了,所以就有了睡意,睡着睡着,就睡熟了。我应该怎么办?唤醒这个男孩子吗?告诉他,在课上是不能睡觉的吗?“孩子们!”他轻声地说,“要珍惜一个人的睡眠,因为在这个时候他正在积蓄力量!为了不惊醒沃瓦,我们说起话来要小声点!”他开始压低声音“丢”给他们语音。孩子们呢?他们一下子都变了,变得对人非常体贴,非常温存起来了。在每一次回答后,他们都要转过头去看一眼沃瓦:是否把他吵醒了。在课间休息时间,他们都踮着脚走出教室,对任何大声地移动课桌和开始高声谈话的人都要投之以责备的眼光。
一种柔情与温馨栖满了眉梢眼角并且稳稳地流溢于心里。阅读这样深情细致的课堂,需要一份恬适与无邪的心境。在这样课堂中成长起来的精神才能真切地明白人性的尊严及生命的高贵。尊重人并为人所尊重——生命在此已经占据了教育教学中最重要的“诗眼”。
想起这样一封信。我的心再次被震撼了。一位在纳粹集中营里侥幸生还的人后来当上了美国一所中学的校长。他上任伊始,给每位教师写了一封信:亲爱的老师,我是集中营的生还者,我亲眼看到人类所不应当见的情景:毒气室由学有专长的工程师建造;儿童由学识渊博的医生毒死;幼儿被训练有素的护士杀害;妇女和婴儿由被受过高中或大学教育的人们枪杀。看到这一切,我怀疑:教育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的请求是:请你帮助学生成为具有人性的人。你们的努力决不应当被用于学识渊博的怪物、多才多艺的变态狂、受过高等教育的屠夫。只有在能使我们的孩子具有人性的情况下,读写算的能力才有所价值。我理解,我深刻地理解了,教育站在人性的立场上,同时,它自始至终地坚持与培植着人性。
教育及课堂教学为生命奠基。生命的基石是那块散发出人性香味与灵魂光泽的通灵宝玉。在生命间的彼此敞亮与对话中,我们的内心更醇厚;在心灵间的相互映照与光耀下,我们的眼眸更明净灵透;在彼此的体谅与爱赏中,人生中最为美好的活性因子变得更具活力。教育就是立意改善人的内心的力量,使人的生命内在地挺立起来——教育,氤氲心灵的温情!教育,创作美好的人性!